意外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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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外生
就在蘇璟深與安與哲即將踏出地牢石門的剎那，一陣清晰的、不緊不慢的掌聲，突兀地自身後響起。
“啪、啪、啪……”
掌聲在空曠陰冷的地牢裏回蕩，帶著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戲謔和絕對的掌控感。
蘇璟深和安與哲的腳步同時頓住，身形微僵。
他們霍然轉身。
地牢深處，原本空無一物的陰影如同活物般蠕動、匯聚，緩緩凝成一個身影。
沐甚慢條斯理地鼓著掌，一步步從黑暗中走出，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愉悅的、一切盡在掌握的燦爛笑容。
那笑容無比熟悉，卻在此刻顯得異常刺眼和危險。
這個，才是真正的、掌控一切的青相少主。
“好一出重逢的戲碼。”
沐甚輕笑著，聲音甜膩如毒蜜，目光在蘇璟深和安與哲之間來回掃視，最終定格在蘇璟深身上，那眼神變得冰冷而貪婪。
蘇璟深清澈的眼眸瞬間沈靜下來，裏面再無半分玩笑，只剩下冰冷的銳利，“外面的那個……”
“不過是個稍微結實點的傀儡替身罷了。”
沐甚輕描淡寫地打斷他，仿佛那足以掀翻主殿的戰鬥只是一場無足輕重的鬧劇。
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蘇璟深身上，那裏面的笑意逐漸被一種赤裸裸的、貪婪的殺意所取代。
“蘇老師，我記得我說過，要向你借一樣東西的。”
蘇璟深亦瞇起眼睛盯著他，渾身散發著寒氣。
話音未落，沐甚便運氣直沖他的天靈蓋襲去，蘇璟深反應極快地閃身躲過。
砰......
一聲巨響，沐甚的拳頭砸在地面上，頓時塵土飛濺，煙塵彌漫，而原本鋪就石板的地面瞬間裂成蜘蛛網狀。
“我的命，你借不起。”蘇璟深嗤笑一聲。
一擊未成，沐甚似乎並未感到意外，反而挑眉看著他，“是嗎？”他倏爾伸出舌尖舔過薄唇，眼底盡顯陰鶩。
話音未落，他猛地一揮手！
地牢四周的墻壁、地面，甚至虛空之中，驟然裂開無數道漆黑的縫隙，比之前廊道裏那些鬼眾恐怖十倍、百倍的氣息如同決堤的洪流般洶湧而出。
無數形態扭曲、散發著滔天怨氣與毀滅能量的高階青相從中爬出、湧出！
它們有的身形龐大如小山，有的迅捷如鬼影，有的則不斷散發出侵蝕神魂的詛咒低語！
見此情景，蘇璟深和安與哲同時皺起眉，這群青相竟然都是他們曾經收押的！
“交出鬼相箋！”蘇璟深眸色驟沈。
當初他們四人合力將鬧事的青相收服，關押在這鬼相箋之中，由安與哲看守，後安與哲因入凡渡劫，便交由黑白無常保管，但不久之後，鬼相箋就被盜走，至今下落不明。
卻沒想到是被沐甚拿去了！
這個瘋子，難怪要偷鬼相箋，原來是想以他們作亂！
蘇璟深暗自捏緊拳頭，看向他的眼底掠過濃烈殺機，似是突然想到什麽，回頭看向安與哲。
安與哲望向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龐，斂眉凝神，眼神陡然銳利，片刻，便化作一道殘影迎向那些青相。
“既不回頭，那便...一個不留。”
空靈的嗓音裏滲透出一絲失望和決然，很快，消散在青相們齊聲呼嘯聲之中。
與此同時，蘇璟深也動了起來，只見他手腕翻轉，指尖撚了拈，一團白霧迅速飄蕩至他面前，最終凝聚成型，化作數枚銀針，分別刺入數位青相的胸膛內。
“啊......”
伴著淒慘的哀嚎聲，圍在跟前的青相們應聲倒地，而透明的藍光恰巧穿破空氣，凝結成晶，桎梏在它們身上，繪為一座座冰雕，頃刻間支離破碎，再無生還。
蘇璟深俊朗的眉峰蹙成一團，臉部輪廓顯得愈加剛毅，額頭細密的汗珠順著鬢邊滑落，他身子晃了晃，差點摔倒，幸虧及時扶住墻壁穩定住了身形。
安與哲伸手扶住他，關切問道：“你怎麽樣？”
“堅持不了多久。”蘇璟深心思恍惚。
這些青相都已修煉千年，每個都擁有強悍的實力，他們兩人雖然配合精彩，但奈何敵眾我寡，時間一長，只怕他倆便必死無疑。
更累贅的是他這副凡人身軀，實在是太弱了。
想到這裏，蘇璟深的眸光越發幽暗。
沐甚註視著他們，唇畔噙著詭異的笑容。
蘇璟深察覺到他的目光，不禁回首瞪去，只見沐甚擡手，一股奇特的波動傳遞到了青相身上。
下一秒，那些擊碎的屍塊以極快的速度拼接、愈合，又生長成完整的身體，力量甚至比之前還要強大！
周而覆始，一輪一輪，很快，空間裏又再現了更多數量的青相！
該死的再生力。
蘇璟深咬牙硬撐，不願讓自己倒下。
沐甚則靠在墻壁上，雙臂環胸，好整以暇地觀戰。
就在安與哲旋身一掌拍碎左側三只撲來的利爪青相，舊力剛去、新力未生的瞬息之間——一道極其黯淡、幾乎融入陰影的利爪，悄無聲息地從他視覺死角襲來！
那利爪上纏繞著濃郁的、針對神魂的詛咒之力。
“小心！”
蘇璟深察覺不對，驚喝出聲，想要援手卻被另外幾只青相死死纏住。
安與哲猛地回身格擋，卻已是慢了半拍！
嗤——
那蘊含著恐怖詛咒力量的利爪，狠狠撕裂了他的護體神光，深深嵌入他的肩背。
安與哲身體劇震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，周身流轉的磅礴力量瞬間如同被戳破的氣囊般潰散，臉色剎那間變得慘白如紙，唇邊溢出一道刺目的鮮紅。
那詛咒之力如同附骨之疽，瞬間侵入他的神魂本源，冰藍色的神力光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劇黯淡下去。
他踉蹌一步，眼看就要向前栽倒。
沐甚臉上的篤定和瘋狂瞬間被驚恐取代。
他完全沒料到會出現這種意外，這場圍攻本在他的精確控制之下，只是為了消耗和逼迫，他從未想過真的要重傷安與哲。
他想也不想，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間撕裂虛空，出現在安與哲身側，紫色的力量狂暴湧出，瞬間將那只偷襲的青相連同周圍一片鬼物碾成齏粉！
他伸出手，急切地想要扶住那搖搖欲墜的身影。
然而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安與哲的剎那——
安與哲猛地揮開了他的手！
動作決絕，沒有絲毫猶豫，哪怕因此牽動了傷口，讓鮮血湧出得更快。
他借助這股反沖力，硬生生穩住了身形，依舊挺直著脊背，只是身體微微搖晃。
那雙冰寒的眼眸掃過沐甚，裏面是徹骨的冰冷與拒絕，甚至……還有一絲極淡的、仿佛終於看清什麽的悲哀。
“你滿意了。”
他用自己的動作，清晰地劃清了界限。
沐甚的手僵在半空，被那毫不留情的拒絕和眼中的冰冷刺得心中一窒，“你這傷，怎麽回事？”
“副作用，命不久矣罷了。”
柳居遙燒的燒餅，雖然能恢覆靈力，但只能維持一段時間，很快就會回到原狀，力量越強大，反噬越大，如今，他已經是強弩之末了。
聞言，沐甚垂眼，“你不會死。”
“咳.....”
安與哲猛烈咳嗽起來，嘴裏吐出許多血沫子，他用袖擺擦拭幹凈，才勉強壓抑住那種窒息的疼痛，他擡眸望向沐甚，微揚著下巴，語調平靜，“收手吧，你不喜歡殺戮的。”
聞言，沐甚眸光變幻莫測，忽然說道，“你知道我想要什麽，不是嗎？”
安與哲閉了閉眼睛，再次睜開，目露堅定之色，“對不起，恕難從命。”
“呵呵……”沐甚低低地笑了起來，“那就關著吧，最起碼這樣，我們能永遠在一起。”
“哪怕是一具屍體嗎？”
不，你不會死的。沐甚心裏想著。
而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，因安與哲重傷而露出的破綻，讓蘇璟深那邊壓力陡增，瞬間被幾只青相逼得險象環生！
沐甚眼中殺機暴漲，身影如同撕裂空間般消失在原地，下一瞬已出現在蘇璟深頭頂上方。
他五指成爪，指尖凝聚著足以撕裂神魂的、最純粹的毀滅性能量，帶著歇斯底裏的狠辣與決絕，毫不留情地朝著蘇璟深的天靈蓋狠狠抓下！
這一擊，快、準、狠，毫無保留，勢要一擊斃命，抽取魂魄！
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。
蘇璟深正全力應對身前青相，根本來不及回防這來自上方的、凝聚了沐甚全部殺意的一擊！
然而，就在那毀滅之爪即將落下前的億萬分之一秒——
一道素白的身影，比思維更快，用一種近乎燃燒生命本源的速度，決絕地、義無反顧地插入了兩者之間！
是安與哲！
他不知何時轉過了身，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推開了蘇璟深，將自己的胸膛，完全暴露在了沐甚那絕殺一擊之下！
他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，燃燒著殘存的神魂本源，做出了最本能的選擇——保護摯友。
沐甚瞳孔驟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！
他想要收手，想要撤回那毀滅性的力量，但已然來不及了，全力發出的、志在必得的一擊，根本容不得半分回轉。
那柄凝聚了他全部力量、旨在絕殺的長矛，毫無阻礙地、狠狠地刺穿了安與哲的胸膛！
時間，仿佛在這一刻凝固。
長矛上狂暴的力量瞬間湮滅了安與哲所有的生機。他身體猛地一顫，幽深的眼眸中的神采如同風中殘燭般迅速熄滅。
他甚至沒有再看沐甚一眼，最後的目光，是落在身後蘇璟深那震驚悲痛的臉上，帶著一絲極淡的、難以捕捉的……安撫？
蘇璟深的反應快得驚人，幾乎是憑借著千年來並肩作戰形成的本能，在安與哲倒下的瞬間，不顧自身同樣力量不濟的虛弱，猛地跨前一步，堪堪接住了那具迅速失去生機的身軀。
安與哲的重量沈沈地壓入蘇璟深懷中，素白的袍子已被心口湧出的鮮血染透了大片，那抹刺目的紅，以一種殘酷的速度蔓延、加深。
蘇璟深的手臂下意識地收緊，支撐住好友無力下滑的身體，指尖觸及的是一片迅速消逝的溫涼。
蘇璟深低垂著頭，看不清表情。但他整個身體都繃緊了，如同拉滿的弓弦，微微顫抖著。
那是一種極致的、幾乎要撕裂靈魂的僵直。
千年的時光，無數次的分別與重逢，都未曾帶來如此刻骨銘心的恐懼與……虛無。
剛剛才在陰暗地牢中重新確認的、跨越了漫長歲月的摯友存在，甚至來不及多說一句話，就在他懷裏以如此慘烈的方式迅速消散。
那股磅礴的、屬於冥主的力量尚未完全覆蘇，此刻卻只能無力地感受著懷中生命力的飛速流逝，一種前所未有的、冰冷徹骨的悲悸如同毒藤般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，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。
空氣中，只剩下血液腥甜的氣息和死亡降臨的絕對寂靜。
而沐甚，還保持著那只手穿透胸膛後的姿勢，僵硬地站在原地，如同被最惡毒的詛咒定格。
他臉上的瘋狂和殺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，只剩下一種孩童般的、巨大的茫然和無法置信。
他楞楞地看著自己的手，那致命一擊帶來的恐怖觸感還殘留在指尖，灼燒著沐甚的每一根神經。
看著那淋漓的、屬於哥哥的鮮血，然後又楞楞地看向被蘇璟深抱在懷裏、臉色灰白、氣息幾近斷絕的安與哲。
他想上前，腳步卻像灌了鉛，沈重得無法挪動分毫。
一種前所未有的、名為“恐懼”的情緒，如同冰冷的毒蛇，死死纏住了他的心臟，讓他不敢靠近，不敢去確認那個由他自己親手造成的、無法挽回的後果。
哥哥……死了？被他……殺死了？
這個認知像一把燒紅的鈍刀，在他的腦海裏反覆攪動，帶來毀滅性的劇痛。
而隨著他心神的劇烈震蕩和失控，那些原本被他召喚出來、圍攻蘇璟深和安與哲的高階青相，也瞬間失去了精準的控制。
它們不再攻擊，而是像失去了蜂後的蜂群，在原地發出混亂而痛苦的嘶嚎，魂體不受控制地劇烈扭曲、膨脹又收縮，有的甚至開始互相攻擊、撕咬，或者無意識地撞擊地牢的石壁，發出砰砰的巨響。
整個地牢仿佛化作了真正無序的煉獄，這些強大的青相成了沐甚此刻陰晴不定、瀕臨崩潰情緒的瘋狂映照和……可悲的陪葬品。
它們的混亂與痛苦，恰恰折射出他內心那片天塌地陷的混亂與絕望。
他眼睜睜看著安與哲的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向後軟倒，所有的計謀、所有的瘋狂、所有的偏執，都在那一刻被那只洞穿了溫熱胸膛的手擊得粉碎，只剩下無邊無際的、冰冷的空白。
顫抖。
無法抑制的、劇烈的顫抖，從指尖開始，瞬間蔓延至全身。
他計劃了一切，算準了蘇璟深的弱點，甚至預料到會有一場惡戰，他以為一切盡在掌握……他唯獨沒有算到……沒有算到哥哥會為蘇璟深擋下這一擊……更沒有算到，自己這雙……渴望觸碰他、擁有他的手，最終……竟成了殺死他的兇器！
月墜……死劫……
原來……應驗在這裏？應驗在自己手上？
巨大的恐慌和滅頂的悲傷如同冰冷的潮水，瞬間將他吞沒，讓他幾乎窒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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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蘇璟深與安與哲即將踏出地牢石門的剎那，一陣清晰的、不緊不慢的掌聲，突兀地自身後響起。
“啪、啪、啪……”
掌聲在空曠陰冷的地牢裏回蕩，帶著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戲謔和絕對的掌控感。
蘇璟深和安與哲的腳步同時頓住，身形微僵。
他們霍然轉身。
地牢深處，原本空無一物的陰影如同活物般蠕動、匯聚，緩緩凝成一個身影。
沐甚慢條斯理地鼓著掌，一步步從黑暗中走出，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愉悅的、一切盡在掌握的燦爛笑容。
那笑容無比熟悉，卻在此刻顯得異常刺眼和危險。
這個，才是真正的、掌控一切的青相少主。
“好一出重逢的戲碼。”
沐甚輕笑著，聲音甜膩如毒蜜，目光在蘇璟深和安與哲之間來回掃視，最終定格在蘇璟深身上，那眼神變得冰冷而貪婪。
蘇璟深清澈的眼眸瞬間沈靜下來，裏面再無半分玩笑，只剩下冰冷的銳利，“外面的那個……”
“不過是個稍微結實點的傀儡替身罷了。”
沐甚輕描淡寫地打斷他，仿佛那足以掀翻主殿的戰鬥只是一場無足輕重的鬧劇。
他的目光重新回到蘇璟深身上，那裏面的笑意逐漸被一種赤裸裸的、貪婪的殺意所取代。
“蘇老師，我記得我說過，要向你借一樣東西的。”
蘇璟深亦瞇起眼睛盯著他，渾身散發著寒氣。
話音未落，沐甚便運氣直沖他的天靈蓋襲去，蘇璟深反應極快地閃身躲過。
砰......
一聲巨響，沐甚的拳頭砸在地面上，頓時塵土飛濺，煙塵彌漫，而原本鋪就石板的地面瞬間裂成蜘蛛網狀。
“我的命，你借不起。”蘇璟深嗤笑一聲。
一擊未成，沐甚似乎並未感到意外，反而挑眉看著他，“是嗎？”他倏爾伸出舌尖舔過薄唇，眼底盡顯陰鶩。
話音未落，他猛地一揮手！
地牢四周的墻壁、地面，甚至虛空之中，驟然裂開無數道漆黑的縫隙，比之前廊道裏那些鬼眾恐怖十倍、百倍的氣息如同決堤的洪流般洶湧而出。
無數形態扭曲、散發著滔天怨氣與毀滅能量的高階青相從中爬出、湧出！
它們有的身形龐大如小山，有的迅捷如鬼影，有的則不斷散發出侵蝕神魂的詛咒低語！
見此情景，蘇璟深和安與哲同時皺起眉，這群青相竟然都是他們曾經收押的！
“交出鬼相箋！”蘇璟深眸色驟沈。
當初他們四人合力將鬧事的青相收服，關押在這鬼相箋之中，由安與哲看守，後安與哲因入凡渡劫，便交由黑白無常保管，但不久之後，鬼相箋就被盜走，至今下落不明。
卻沒想到是被沐甚拿去了！
這個瘋子，難怪要偷鬼相箋，原來是想以他們作亂！
蘇璟深暗自捏緊拳頭，看向他的眼底掠過濃烈殺機，似是突然想到什麽，回頭看向安與哲。
安與哲望向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龐，斂眉凝神，眼神陡然銳利，片刻，便化作一道殘影迎向那些青相。
“既不回頭，那便...一個不留。”
空靈的嗓音裏滲透出一絲失望和決然，很快，消散在青相們齊聲呼嘯聲之中。
與此同時，蘇璟深也動了起來，只見他手腕翻轉，指尖撚了拈，一團白霧迅速飄蕩至他面前，最終凝聚成型，化作數枚銀針，分別刺入數位青相的胸膛內。
“啊......”
伴著淒慘的哀嚎聲，圍在跟前的青相們應聲倒地，而透明的藍光恰巧穿破空氣，凝結成晶，桎梏在它們身上，繪為一座座冰雕，頃刻間支離破碎，再無生還。
蘇璟深俊朗的眉峰蹙成一團，臉部輪廓顯得愈加剛毅，額頭細密的汗珠順著鬢邊滑落，他身子晃了晃，差點摔倒，幸虧及時扶住墻壁穩定住了身形。
安與哲伸手扶住他，關切問道：“你怎麽樣？”
“堅持不了多久。”蘇璟深心思恍惚。
這些青相都已修煉千年，每個都擁有強悍的實力，他們兩人雖然配合精彩，但奈何敵眾我寡，時間一長，只怕他倆便必死無疑。
更累贅的是他這副凡人身軀，實在是太弱了。
想到這裏，蘇璟深的眸光越發幽暗。
沐甚註視著他們，唇畔噙著詭異的笑容。
蘇璟深察覺到他的目光，不禁回首瞪去，只見沐甚擡手，一股奇特的波動傳遞到了青相身上。
下一秒，那些擊碎的屍塊以極快的速度拼接、愈合，又生長成完整的身體，力量甚至比之前還要強大！
周而覆始，一輪一輪，很快，空間裏又再現了更多數量的青相！
該死的再生力。
蘇璟深咬牙硬撐，不願讓自己倒下。
沐甚則靠在墻壁上，雙臂環胸，好整以暇地觀戰。
就在安與哲旋身一掌拍碎左側三只撲來的利爪青相，舊力剛去、新力未生的瞬息之間——一道極其黯淡、幾乎融入陰影的利爪，悄無聲息地從他視覺死角襲來！
那利爪上纏繞著濃郁的、針對神魂的詛咒之力。
“小心！”
蘇璟深察覺不對，驚喝出聲，想要援手卻被另外幾只青相死死纏住。
安與哲猛地回身格擋，卻已是慢了半拍！
嗤——
那蘊含著恐怖詛咒力量的利爪，狠狠撕裂了他的護體神光，深深嵌入他的肩背。
安與哲身體劇震，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，周身流轉的磅礴力量瞬間如同被戳破的氣囊般潰散，臉色剎那間變得慘白如紙，唇邊溢出一道刺目的鮮紅。
那詛咒之力如同附骨之疽，瞬間侵入他的神魂本源，冰藍色的神力光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急劇黯淡下去。
他踉蹌一步，眼看就要向前栽倒。
沐甚臉上的篤定和瘋狂瞬間被驚恐取代。
他完全沒料到會出現這種意外，這場圍攻本在他的精確控制之下，只是為了消耗和逼迫，他從未想過真的要重傷安與哲。
他想也不想，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間撕裂虛空，出現在安與哲身側，紫色的力量狂暴湧出，瞬間將那只偷襲的青相連同周圍一片鬼物碾成齏粉！
他伸出手，急切地想要扶住那搖搖欲墜的身影。
然而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安與哲的剎那——
安與哲猛地揮開了他的手！
動作決絕，沒有絲毫猶豫，哪怕因此牽動了傷口，讓鮮血湧出得更快。
他借助這股反沖力，硬生生穩住了身形，依舊挺直著脊背，只是身體微微搖晃。
那雙冰寒的眼眸掃過沐甚，裏面是徹骨的冰冷與拒絕，甚至……還有一絲極淡的、仿佛終於看清什麽的悲哀。
“你滿意了。”
他用自己的動作，清晰地劃清了界限。
沐甚的手僵在半空，被那毫不留情的拒絕和眼中的冰冷刺得心中一窒，“你這傷，怎麽回事？”
“副作用，命不久矣罷了。”
柳居遙燒的燒餅，雖然能恢覆靈力，但只能維持一段時間，很快就會回到原狀，力量越強大，反噬越大，如今，他已經是強弩之末了。
聞言，沐甚垂眼，“你不會死。”
“咳.....”
安與哲猛烈咳嗽起來，嘴裏吐出許多血沫子，他用袖擺擦拭幹凈，才勉強壓抑住那種窒息的疼痛，他擡眸望向沐甚，微揚著下巴，語調平靜，“收手吧，你不喜歡殺戮的。”
聞言，沐甚眸光變幻莫測，忽然說道，“你知道我想要什麽，不是嗎？”
安與哲閉了閉眼睛，再次睜開，目露堅定之色，“對不起，恕難從命。”
“呵呵……”沐甚低低地笑了起來，“那就關著吧，最起碼這樣，我們能永遠在一起。”
“哪怕是一具屍體嗎？”
不，你不會死的。沐甚心裏想著。
而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，因安與哲重傷而露出的破綻，讓蘇璟深那邊壓力陡增，瞬間被幾只青相逼得險象環生！
沐甚眼中殺機暴漲，身影如同撕裂空間般消失在原地，下一瞬已出現在蘇璟深頭頂上方。
他五指成爪，指尖凝聚著足以撕裂神魂的、最純粹的毀滅性能量，帶著歇斯底裏的狠辣與決絕，毫不留情地朝著蘇璟深的天靈蓋狠狠抓下！
這一擊，快、準、狠，毫無保留，勢要一擊斃命，抽取魂魄！
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。
蘇璟深正全力應對身前青相，根本來不及回防這來自上方的、凝聚了沐甚全部殺意的一擊！
然而，就在那毀滅之爪即將落下前的億萬分之一秒——
一道素白的身影，比思維更快，用一種近乎燃燒生命本源的速度，決絕地、義無反顧地插入了兩者之間！
是安與哲！
他不知何時轉過了身，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推開了蘇璟深，將自己的胸膛，完全暴露在了沐甚那絕殺一擊之下！
他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，燃燒著殘存的神魂本源，做出了最本能的選擇——保護摯友。
沐甚瞳孔驟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！
他想要收手，想要撤回那毀滅性的力量，但已然來不及了，全力發出的、志在必得的一擊，根本容不得半分回轉。
那柄凝聚了他全部力量、旨在絕殺的長矛，毫無阻礙地、狠狠地刺穿了安與哲的胸膛！
時間，仿佛在這一刻凝固。
長矛上狂暴的力量瞬間湮滅了安與哲所有的生機。他身體猛地一顫，幽深的眼眸中的神采如同風中殘燭般迅速熄滅。
他甚至沒有再看沐甚一眼，最後的目光，是落在身後蘇璟深那震驚悲痛的臉上，帶著一絲極淡的、難以捕捉的……安撫？
蘇璟深的反應快得驚人，幾乎是憑借著千年來並肩作戰形成的本能，在安與哲倒下的瞬間，不顧自身同樣力量不濟的虛弱，猛地跨前一步，堪堪接住了那具迅速失去生機的身軀。
安與哲的重量沈沈地壓入蘇璟深懷中，素白的袍子已被心口湧出的鮮血染透了大片，那抹刺目的紅，以一種殘酷的速度蔓延、加深。
蘇璟深的手臂下意識地收緊，支撐住好友無力下滑的身體，指尖觸及的是一片迅速消逝的溫涼。
蘇璟深低垂著頭，看不清表情。但他整個身體都繃緊了，如同拉滿的弓弦，微微顫抖著。
那是一種極致的、幾乎要撕裂靈魂的僵直。
千年的時光，無數次的分別與重逢，都未曾帶來如此刻骨銘心的恐懼與……虛無。
剛剛才在陰暗地牢中重新確認的、跨越了漫長歲月的摯友存在，甚至來不及多說一句話，就在他懷裏以如此慘烈的方式迅速消散。
那股磅礴的、屬於冥主的力量尚未完全覆蘇，此刻卻只能無力地感受著懷中生命力的飛速流逝，一種前所未有的、冰冷徹骨的悲悸如同毒藤般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，勒得他幾乎無法呼吸。
空氣中，只剩下血液腥甜的氣息和死亡降臨的絕對寂靜。
而沐甚，還保持著那只手穿透胸膛後的姿勢，僵硬地站在原地，如同被最惡毒的詛咒定格。
他臉上的瘋狂和殺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，只剩下一種孩童般的、巨大的茫然和無法置信。
他楞楞地看著自己的手，那致命一擊帶來的恐怖觸感還殘留在指尖，灼燒著沐甚的每一根神經。
看著那淋漓的、屬於哥哥的鮮血，然後又楞楞地看向被蘇璟深抱在懷裏、臉色灰白、氣息幾近斷絕的安與哲。
他想上前，腳步卻像灌了鉛，沈重得無法挪動分毫。
一種前所未有的、名為“恐懼”的情緒，如同冰冷的毒蛇，死死纏住了他的心臟，讓他不敢靠近，不敢去確認那個由他自己親手造成的、無法挽回的後果。
哥哥……死了？被他……殺死了？
這個認知像一把燒紅的鈍刀，在他的腦海裏反覆攪動，帶來毀滅性的劇痛。
而隨著他心神的劇烈震蕩和失控，那些原本被他召喚出來、圍攻蘇璟深和安與哲的高階青相，也瞬間失去了精準的控制。
它們不再攻擊，而是像失去了蜂後的蜂群，在原地發出混亂而痛苦的嘶嚎，魂體不受控制地劇烈扭曲、膨脹又收縮，有的甚至開始互相攻擊、撕咬，或者無意識地撞擊地牢的石壁，發出砰砰的巨響。
整個地牢仿佛化作了真正無序的煉獄，這些強大的青相成了沐甚此刻陰晴不定、瀕臨崩潰情緒的瘋狂映照和……可悲的陪葬品。
它們的混亂與痛苦，恰恰折射出他內心那片天塌地陷的混亂與絕望。
他眼睜睜看著安與哲的身體如同斷線的風箏般向後軟倒，所有的計謀、所有的瘋狂、所有的偏執，都在那一刻被那只洞穿了溫熱胸膛的手擊得粉碎，只剩下無邊無際的、冰冷的空白。
顫抖。
無法抑制的、劇烈的顫抖，從指尖開始，瞬間蔓延至全身。
他計劃了一切，算準了蘇璟深的弱點，甚至預料到會有一場惡戰，他以為一切盡在掌握……他唯獨沒有算到……沒有算到哥哥會為蘇璟深擋下這一擊……更沒有算到，自己這雙……渴望觸碰他、擁有他的手，最終……竟成了殺死他的兇器！
月墜……死劫……
原來……應驗在這裏？應驗在自己手上？
巨大的恐慌和滅頂的悲傷如同冰冷的潮水，瞬間將他吞沒，讓他幾乎窒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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